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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下)- -

                                      

边城(下)

沈从文


  第五章

                                 十二

    翠翠第二天在白塔下菜园地里,第二次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忡
忡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
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
去,便自己按捺到言语,用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
陶缸子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
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
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
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一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
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疱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
眼处,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
药方,且告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
的)。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
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然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
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仿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早
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是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
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
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约体会到一件事情——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想到了这
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
全象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
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
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是毫不注意的,这小女孩子日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
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一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
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
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
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奇,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
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人
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
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
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
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爱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着,
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
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
界线上种大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那二老仍然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
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我不信。”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我不信。”

    两人于是进了碾坊。

    二老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
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轴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
开玩笑,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
白了这件事,他笑了。他说,“我相信的,你说的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诚实的说:

    “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
了,我当真预备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听了我的话,为我要城里的杨马兵做保山,向划渡船说亲去了!”大
老说到这个求亲手续时,好象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释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为
老的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就走了车路。

    “结果呢?”

    “得不到什么结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

    “马路呢?”

    “马路呢,那老的说若走马路,得在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把
翠翠心唱软,翠翠就归我了。”

    “这并不是个坏主张!”

    “是呀,一个结巴人话说不出还唱得出。可是这件事轮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
不会唱歌。鬼知道那老的存心是要把孙女儿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
嫁个人!”

    “那你怎么样?”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
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

    “唱歌呢?”

    “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要去做竹雀你就去吧,我不会检马粪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种样子,便知道为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种如何烦恼了。他明
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卤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来给人也很慷慨
作去,弄不好,亲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
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
此他有点运气恼,有点愤慨,自然是无从掩饰的。

    二老想出了个主意,就是两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岨去唱歌,莫让人知道是弟兄
两个,两人轮流唱下去,谁得到回答,谁便继续用那张唱歌胜利的嘴唇,服侍那划
渡船的外孙女。大老不善于唱歌,轮到大老时也仍然由二老代替。两人运气命运来
决定自己的幸福,这么办可说是极公平了。提议时,那大老还以为他自己不会唱,
也不想请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种诗人性格,却使他很固持的要哥哥实行这个
办法。二老说必需这样作,一切才公平一点。

    大老把弟弟提议想想,作了一个苦笑。“×娘的,自己不是竹雀,还请老弟做
竹雀!好,就是这样子,我们各人轮流唱,我也不要你帮忙,一切我自己来吧。树
林子里的猫头鹰,声音不动听,要老运气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请人帮忙的!”

    两人把事情说妥当后,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接连而来
的三个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气。气候既到了中夏,半夜里不冷不热,穿了白家机
布汗褂, 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 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
“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到应当回家了时,就趁残月赶
回家去。或过那些熟识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里去,躺到温暖的谷仓里小睡,等候
天明。一切安排皆极其自然,结果是什么,两人虽不明白,但也看得极运气自然。
两人便决定了从当夜运气始,来作这种为当地习惯所认可的竞争。

                                   十三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十四中
寨逢场,城中生意人过中寨收买山货的很多,过渡人也特别多,祖父在渡船上忙个
不息。天快夜了,别的雀子似乎都在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
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味,
有草木气味,且有甲虫类气味。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乡生意人的杂乱
声音,心中有些儿薄薄的凄凉。

    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
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翠翠觉得好
象缺少了什么。好象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
好象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气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这样一件事,她且想象她出走后,
祖父用各种方法寻觅全无结果,到后如何无可奈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过渡,过渡,老伯伯,你怎么的,不管事!”“怎么的!翠翠走了,
下桃源县了!”“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吗?拿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
杀了她!”……

    翠翠仿佛当真听着这种对话,吓怕起来了,一面锐声喊着她的祖父,一面从坎
上跑向溪边渡口去。见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说着话,小小心子
还依然跳跃不已。

    “爷爷,爷爷,你把船拉回来呀!”

    那老船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翠翠要为他代劳了,就说: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来!”

    “你不拉回来了吗?”

    “我就回来!”

    翠翠坐在溪边,望着溪面为暮色所笼罩的一切,且望到那只渡船上一群过渡人,
其中有个吸旱烟的打着火镰吸烟,且把烟杆在船边剥剥的敲着烟灰,就忽然哭起来
了。

    祖父把船拉回来时,见翠翠痴痴的坐在岸边,问她是什么事,翠翠不作声。祖
父要她去烧火煮饭,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哭得可笑,一个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
黑黝黝的灶边把火烧燃后,她又走到门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里来,
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皆是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
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且让他做点
事,把人渡完事后,就回家里来吃饭。

    翠翠第二次请求祖父,祖父不理会,她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天夜了,有一匹大萤火虫尾上闪着蓝光,很迅速的从翠翠身旁飞过去,翠翠想,
“看你飞得多远!”便把眼睛随着那萤火虫的明光追去。杜鹃又叫了。

    “爷爷,为什么不上来?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听到这种带着娇有点儿埋怨的声音,一面粗声粗气的答道:“翠
翠,我就来,我就来!”一面心中却自言自语:“翠翠,爷爷不在了,你将怎么样?”

    老船夫回到家中时,见家中还黑黝黝的,只灶间有火光,见翠翠坐在灶边矮条
凳上,用手蒙着眼睛。

    走过去才晓得翠翠已哭了许久。祖父一个下半天来,皆弯着个腰在船上拉来拉
去,歇歇时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
且可见到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
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吃饭时,祖父为翠翠说到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
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因此饭
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
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
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
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
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啭着它
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
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
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
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
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
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第六章

                                 十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
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
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
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
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象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
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
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又忧愁又快乐
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就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
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
象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
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
送药,探听情况。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
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
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
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
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
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
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是装成的,表示他有消息可以奉告。

    他拍了大老一下,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
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
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到岸边。一个
水手正在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在河边用脂油擦桨板。
老船夫问那个坐在大太阳下扎茅把的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
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
啊!”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十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
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
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
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
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
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
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
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
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
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
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
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
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
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
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
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
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
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
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
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
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
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
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
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
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
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
说过象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
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
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
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
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
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十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
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
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
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
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
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
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
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
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
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
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
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
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
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象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
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象知道他心中不安处,
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

    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
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
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
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
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象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
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
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
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
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
“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
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
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象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
有见识!”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
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
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
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

第七章

                                 十七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象知
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象不明白它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
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
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
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
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
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
象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吗?”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象萎悴多了!”二老听到这句话,
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
心中十分惆怅。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
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得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
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
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就说:“二老,
你不信吗?”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
这是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
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因此反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
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
子说: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
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才当真叫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人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
吧?”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
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
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
一句话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
口:

    “傩送二老,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渡
船吗?”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
三斗糠。”

    二老说:“我回来时向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
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家伙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
死的。”

    老船夫见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去看看,原
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
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

    “喊我做什么?”

    “一个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

                                  十八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
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
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
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
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
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
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
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
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
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
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
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
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
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他向各个过
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
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
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
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
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
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
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象有
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糊涂了,笑话多咧。”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
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糊涂!”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
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
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
船的攀谈。许多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
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
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
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桡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娘如
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
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象听人嘶声喊
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
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
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
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
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
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
了几声,见无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
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
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想:“难道是二老吗?”他仿佛担心搅恼
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
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
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来了!”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
个人!”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
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
“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
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
长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
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

                                  十九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
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
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
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
及顺顺,想明白二老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
样。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
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还不知道我应
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到了老船夫,想起二
老说的话,不由得不咪咪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
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
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
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
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但
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
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
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
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
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
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
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
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你来管船,好,这只船归你管!”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
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
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
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
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
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在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
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
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
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
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
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
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条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摔
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
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洒着两手走出去,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
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
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
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的盐价米价,
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新买的骡马,才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
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
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
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
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
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在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
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
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
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
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
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
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
于这件事的关心,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
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
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
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
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
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
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
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
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
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
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

    “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

第八章

                                 二十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
个炸电。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着凉,还起身来把
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訇的一个大雷,
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都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塌了,
担心到那只渡船会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
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
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水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
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都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
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
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
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也被水淹没了,泊在崖下的渡船,
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
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
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
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
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
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
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
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都知道
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
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
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
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
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
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
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
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一腿猪肉。
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各
方面看看,就回去了。

    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
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
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
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
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
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
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
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泪眼婆娑的,赶忙
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宵夜。吃了宵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
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灵,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
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
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同时也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眯着了。
两长年同马兵吃了宵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
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哭起
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
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
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
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
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
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不冷。”

    “天气好得很!”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
睡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面,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
着了。

    杨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
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
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
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拼命。翠翠,你
放心,一切有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糊糊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
吗?早咧!”

                               二十一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
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
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
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
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
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
船总把一切事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
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
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
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对于那秃头仿佛很不
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
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
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
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
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
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
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
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
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
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
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
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
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
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
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
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
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
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
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
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
再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
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
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
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
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
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
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
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
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
工作,安安静静躺到土坑里去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
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
捐钱人的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
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一九三三年冬至一九三四年春完成

- 作者: 巫女琴丝 2004年08月21日, 星期六 20:28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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