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 连恩》《何人》《名人相邀》《落发小记》《酒肉穿肠》《茶水就药》《偶见妈妈纸上字》《苦甜经》《本命年》《明月小楼》《记梦》《感谢基督》
《马修 连恩》
急管繁弦的马修 连恩
我喜欢你
流水的马修
鸟鸣的马修
吉他的马修
狼咽的马修
狼会咽吗 我不知道
一个人在家
从冰箱里搬出一盘冷饼
这一天就是我的了
把房门锁紧
把手机关掉
把窗帘打开
马修 这一天就是咱俩的了
你在电脑光驱里唱歌
我读书 查字典
写一首简洁的诗
外面在飘着小雪
(今冬第一场)
雪地里无狼
马修 城市里养不起
这么高贵的物种
你我都知道的
急管繁弦的马修
多情的马修
长发的马修
山上的风车日夜转动
大地山河 日升其中
月落其里
我们的归处在哪
马修 千里万里
我们可以把歌唱到
人间的哪块
他乡异地
《何人》
将近凌晨 我对自己说
拜拜了哥们 我去睡了
六七个小时以后
我们再度合二为一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你我一体 离离分分
叶脱于木 鸟栖于林
醒了是我 睡去是何人
《名人相邀》
晚上接一熟人电话
让我出门喝酒
说席上已坐着一个画家
一个音乐家 一个书法家
一个某某家(没听清)
他说 出来吧
天天在家
你不闷啊
我说谢谢啦 我现在的任务是看孩子
当个坐家
我没对他说的是 名人我已目睹很多
今生不见也罢
《落发小记》
一根两尺多长的头发
躺在厕所地板的磁砖上
一根黑发 至少在我头上生长了十年
如今它悄悄地掉了 脱离了大队人马
我捡起它来 量了量 又把它放回地面
它先我一步倒下了 未来的岁月里
不知它会流落到哪 也许随着垃圾去了焚烧场
也许冲进地下管道去了大海
赶上顺流的话 它可以一直到达太平洋
也可以被一头贪吃的鲸鱼一口吞下
我还留在原处 等它变成化石
重新回到我的书桌
或者我被命运取走 去和万里浪游的它汇合
《酒肉穿肠》
想像你夤夜归来 衣衫上贯满秋风
想像你一步一个脚印
从街头开始 捋着街沿 走向租来的床板
用不着开灯 用不着点火
一张床 它可以把梦和躯壳一同接住
想像深夜的电话把你惊醒
语言从遥远处传来 你的爱人仍然是窗前窗后的
松柏声声 想像你弯腰取物
作为活着的物证 你能拿出手的东西本就不多
想像你谈笑风声 多年盘根错节的生存之痛
想像你酒肉穿肠 一部分咽下 一部分吐出
《茶水就药》
就着茶水
把三粒药喝下
这个动作想想就滑稽
因为茶和药混和在一起
药力基本无效
也可以估且把这叫做风度吧
谁让在这个假正经泛滥的世界上
风度 那种从骨子里漫上来的气质
与温柔
已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啦
《偶见妈妈纸上字》
这是妈妈留下的花朵
和父亲的名字 它们从容地定义着生死
并将生死引向线条和白纸
这是我们食进的精华和糟粕
我们把它变成血肉和屁
这是一个人的肉体
丰盈与干枯取决于心情和时序
这是厕所地漏打开的入海口
鱼虾也游戏在其中 从古生代到公元后
这是我们日积月累的财富和污垢
这是日日旋转的地球
把我们带离原处 一圈公转和自转后
又把我们抛回山川与众水
它们彼此缠绕错杂中的有和无
《苦甜经》
把一壶茶冲到十遍
嗓子里那丝甜
还在
这些生长在山中的
内秀的叶子
它们一遍遍被开水烫着
被紫纱小壶装着
被火车源源不断地运着
为了这丝甜
名士们饮它
牵车卖浆之徒饮它
文化说它
野史中记它
为了这丝甜
在祖国的南方
一位位漂亮的千金
为游客演绎着精致的茶道
只为了这丝甜啊
大江东去 茶香千里
我们且把先到口的那份苦
一笔抹去
《本命年》
这一年 我成为诗歌专业户
(不用上税 自产自销)
每月批量生产着长短不齐的诗歌
它们寥阔 散漫 忽东忽西
这一点像我 我给它们起了名字
编了号码 然后放它们出门
任它们被各种各样的诗歌刊物和论坛收留
让它们去自我完善 体验生活
相信它们会在种种际遇后变得
独立 坚强 丰美
一如它们的主人
在人世间经过三十六年的跋涉
终于生长为今天这副道高一尺的模样
这一年 我又认识了几个写诗不写诗的朋友
他们各自身怀绝技 足够我羡慕
这一年 美国和伊拉克反美武装分子仍在时断时续地交火
拉登依然逍遥法外 策划一次又一次恐怖活动
每天晚上 我也依然高呼数次LA—DENG
不是敬仰拉登老头 实在是熄灯一词过份文雅
而拉灯——关掉灯炮 切断光明 生动而直接
这一年 河南等地的矿井继续塌方
把可爱的民工兄弟埋在其中
这一年 房价飞涨 台湾问题再度提到我党的议事日程
李敖在电视上表演脱口秀
儿子已上小学二年级啦
本命年的年关 我没系红腰带
所以七月份就不幸被一盆洗头的开水烫了脚
在家养伤 看尽花开花谢 日升月落
所幸去了一趟五台山 从此抓紧研究释伽弁尼的生凭和思想
去了一趟沿海各省市 知道了经济飞速发展带给人民的小康幻想
这一年 读了几十册闲书 打了数百个电话
日日上网 偶尔喝酒 间或抽一两支高档香烟
出门骑自行车 下雨打伞
仍坚持不看报 不看新闻 不关心国家大事
这一年终于敢和完美的事物平起平坐
而想当年 我是一见春天的桃花就想逃跑的脆弱份子
本命年即将过完 革命迟迟没能成功
我仍须潜词造句 把生存质量尽量拔到较高的那一层
《明月小楼》
此明月小楼 座落在大学门口
此师生二人 是请我喝酒的朋友
此桌此椅 此茶此壶
皆精致 皆优秀
如重回古代的雕花传统
老师倾囊叙说人生智慧
学问根底
学生洗耳恭听
我也就含笑注目
此书是小说 此书是评论
皆源于老师的聪明和苦读
所以纵论天下 并无纰漏
老师把它送我 四十万字
黑鸦鸦的笔墨 从此使我更懂象牙之塔的沉重
我辈沦落市井 卖字为生
偶然误入写诗一径
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
而诗 一字一句 磨得是神经
基本无回报 无酬劳 无政府机构
给它专家评审和颁奖
所以也就明白文人之轻
轻于鸿毛
散兵游勇 杀不到余寇
你的名言 为了把庸俗的人生进行到底
我们也只有写作
我点头称是 还带着来时的
此头此颅 此心此口
和你并肩拐上大街的街口
都市的夜晚
情侣搂搂抱抱
中年人行色匆匆
你我温存地拉一下手
随即汇入各奔东西的灯影与车流
《记梦》
早上 妈妈洗菜
操持一天的饭食
我躺在床上
把做过的梦再数一回
零零星星的几个片断
随着穿衣起床的一系列努力
也便忘光
早就知道人的内部
还有一个想像的宇宙
它浩大无边
也朦胧一片
它暗中提示的惊恐
是往昔又在擦记忆的
黑板
曾经很多很多年
我习惯了在梦里逃跑
被一个凶恶而神秘的男人
死死地追赶
藏在哪里都会被他最终找到
每当绝望像大雾一样
从每一节骨缝升起 弥漫
窒息整个胸膛
这时天光才悄悄爬上东窗
我醒了 摸着全身滚烫的汗珠
有时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真得逃出了
那双无所不在的搜捕的眼睛
如今很多很多年过去
能做的梦越来越少
如吉光片羽
只偶尔光顾这当初被吓坏了的小孩
在我已不用靠梦
来解释生活和它的庞大阴影时
充当内心的宇宙
它的星辰和月光的
便只是窗外的路灯
夜里淅沥的雨滴
和下雾的早上 天地一色的空茫
《感谢基督》
拜你所赐 耶稣 基督
白日隐去 夜晚降临
我手边有茶水 面前有笔和书
录音机里有悠悠古琴
流水般弹奏
公元1900和2100年之间
存有我命定的寿数
吃罢一餐 此生便不再有这顿饭
醒来一觉 今生也不再有这个夜晚
主基督 我为此而向你祷告
酬谢这些粮食 这些树叶
这些好梦 这些金属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486924